中日架桥人

  在一衣带水的中日两国之间,自古至今众多有识之士为友好交流架设着无形的桥梁,曾任日本私法学会理事的著名法学家、教育家倉田彣士律师即是其中一位。

酷爱汉文

本校原校长倉田彣士名誉教授(摄于2008年)
本校原校长倉田彣士名誉教授(摄于2008年)

  倉田先生于1926年出生于奈良县一个富裕家庭,自幼丧母,父亲任县议会议员、町长。父亲喜好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是《论语》和唐诗,时常讲起中国典故,据说彣士这一名字也出自中国古典。在这一优越的家庭环境的熏陶下,他聪颖过人,自幼爱好唐诗,深受亲属喜爱。
1938年,倉田小学毕业后考入有名的奈良县立中学,在父亲的精心培育下,他的成绩出类拔萃。他在教汉文的铃木老师的启迪下,对汉文表现出独有的天赋,汉诗朗读在全校名列榜首。临近毕业时,曾在著名的东亚同文书院大学就读的班主任仲老师向他推荐该校,使他产生了赴上海留学的念头。

第二故乡

  1943年,倉田先生满怀成为外交官的壮志和对中国文化的憧憬,以优异成绩考入东亚同文会创设的东亚同文书院大学,成为该校第44届新生。
是年4月,他告别古都奈良,和同届新生一起乘船来到上海滩。他一下码头就感受到日本文化的源流—中国文化的强烈冲击。当时由于日本军国主义者将侵略战火燃遍亚太各国,日本国内物资匮乏,民不聊生。他原以为处于战火中的大陆肯定衰败不堪,人口众多的上海什么都实行配给,然而他未料到中国竟如此地大物博。在法租界,他目睹并体验到灯红酒绿的西方物质文明。他想 “富国强兵”不过几十年的日本竟然与如此地大物博的邻国为敌简直是以卵击石,预感到这场不义战争注定要失败。他下决心抓紧了解中国文化,以不枉此行。
为此,他一有时间就走街串巷,深入庶民生活,他的足迹遍及整个上海。他还在父亲的赞助下乘火车赴北京、天津、沈阳、长春、大连、青岛、张家口、大同、包头、西安、苏州、常州、南京、杭州、无锡、镇江等地考察风土民情,收获颇丰。
1944年12月,一张应征入伍通知书迫使他恋恋不舍地告别上海滩回到奈良。尽管留学短暂,然而,光辉灿烂的中华文化、光怪陆离的上海大千世界、灯红酒绿的西方物质文明却在他的脑海中打下深刻的烙印。
岁月如梭,四十二年后倉田先生荣任大学校长。他在一年一度的入学仪式和毕业典礼上致辞时,总是恰到好处地引用《论语》和汉诗,并感慨万分地谈到在中国留学的经历,说道∶“在上海留学一年半的经历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喜欢上海,上海是我的第二故乡。”
倉田先生曾25次来华,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月,几乎每次都到上海。他的夫人和两个儿子也多次同行。他把赴沪叫“回老家”,并自称“老上海”。笔者曾多次陪同他赴上海。他喜欢吃的是玉佛寺的素菜、王宝和的大闸蟹、绿波廊的鱼翅羹、豫园的小笼包;喜欢喝的是西湖龙井绿茶和茉莉花茶;喜欢去的地方是他学习、生活过的交通大学徐家汇校区和外滩。他记忆力惊人,对上海了如指掌,无论走到哪里,半个世纪前的街道名称和老字号店铺都能脱口而出,连当地的导游在他面前都自愧弗如。他能讲上海方言,阅读中文书刊,甚至在睡梦中说汉语,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中国通”,更是一位问不倒的“上海通”。

不遗余力

  倉田先生的座右铭是“至诚至善,坚忍力行”。多年来,他为中日两国教育界和法律界的友好交流不遗余力地铺路搭桥,的确践行了这一点。
1986年7月,倉田先生荣任神户学院大学校长。他在校刊上写道∶中日两国一衣带水,友好交流源远流长,应首先制定与中国高等院校的交流计划。是年,该校即邀请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日本研究室学者担任修养部客座教授,并邀请上海学者以研究员身分来药学系开展科研交流。
1987年 7月,倉田先生率领教职员访问上海、南京、马鞍山等地,在上海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和上海市总工会的协助下,访问了上海交通大学和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由于倉田先生当年就读的东亚同文书院大学位于上海交通大学徐家汇校区,因而他特别关注与该校的交流。
1988年11月,倉田先生率领神户学院大学访华团访问上海,在复旦大学苏步青名誉校长的参与下,与上海交通大学、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华东政法学院、上海财经大学、上海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分别签署了交流协定。同年,神户学院大学首次迎来了上海交通大学和上海财经大学派遣的教授。从此,该校的国际交流进入了定期互派教授、互派学者、互派留学人员、互赠图书资料的实质性阶段。日本一所普通私立大学在1980年代同时与中国四所名校以及文化交流机构开展交流,实属难能可贵。为此,日本报刊经常报道该校开展国际交流的新闻,引起社会反响。是年,倉田先生为上海宋庆龄基金会捐款,汪道涵主席亲切地会见了他。

1990年10月,上海交通大学授予本校倉田彣士校长名誉教授称号
1990年10月,上海交通大学授予本校倉田彣士校长名誉教授称号

  1990年夏,上海交通大学为表彰倉田先生为两校交流做出的贡献,根据他的资历,决定聘请他为该校顾问教授。同年10月末,倉田先生携夫人和长子全家赴沪。在聘任仪式上,他万分激动地从翁史烈校长手中接过聘任证书,从而成为中国名校的顾问教授。他又在热烈的掌声中首次在华做了题目为〈过失责任与无过失责任〉的讲演,博得教职员和社会科学系学生的好评。他回国后在接受神户新闻记者采访时颇有感触地表示∶当年在上海留学的难忘经历终于开花结果,今后将为两校、两国的友好交流而不遗余力。
1992年4月,倉田先生荣任华东政法学院名誉教授。
1990年代,倉田先生为上海高等院校和天津社会科学院做了十余次法律方面的讲演,均获好评,他还两次为上海普陀区少年宫捐款。
为使中日两国世代友好,倉田先生对两国青年交流寄予厚望。1992年9月,倉田先生倡导神户学院大学首次举办了中国研修旅行,60名学生搭乘“燕京号”客轮抵达天津,赴北京、西安、上海参观访问,体验中国文化。其后该校的中国研修旅行一直延续至今。1993年和1995年,倉田先生又两次带领研究班学生沿着他五十年前的足迹,重访了上海、南京、镇江、扬州、杭州等地。
倉田先生任神户学院大学校长后,来该校学习的中国留学人员逐年递增。为使他们顺利入境,倉田先生多次在法律文件上签字、加盖私章,提供担保,并设法为留学生免费提供宿舍,设立留学生奖学金。在他的带动下,该校教职员纷纷对中国留学生伸出援助之手。
倉田先生于1996年担任神户学院女子短期大学校长后,立即着手招收中国留学生,并开设留学生预科。十年来,该校共培养了四百多名中国留学生。他时常与留学生促膝交谈,用汉语讲述自己在上海留学的经历,勉励大家多了解日本社会,勤奋学习,报效祖国,为日中友好做出贡献。这些留学生毕业后有的升入四年制大学,有的考上研究生,有的在日本就职,有的回国在合资企业工作,成为中日经济文化交流的有用人才。
在中日两国法律界交流方面,倉田先生除撰写了《民法》上下集、《债权法要说》、《民法要说》等著作和十余篇论文外,并陆续发表了〈关于中国的赠予契约〉、〈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继承制度〉、〈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所有权(1)〉、〈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所有权(2)〉、〈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有关不法行为的概念〉、〈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等论文, 为日本法律界人士深入了解中国法律提供了宝贵资料。他还登台讲演,介绍中国法律界的新动向。

桥畔随想

倉田彣士教授在上海交通大学讲学
倉田彣士教授在上海交通大学讲学

  倉田先生不仅热衷于在一衣带水的中日两国之间架设无形的桥梁,而且喜欢有形的桥梁,可谓与桥梁有不解之缘。
说来真是巧合,就在他赴沪签署校际交流协定的1988年,日本国土交通省在离学校不远的明石海峡动工架设连接本州与四国的吊桥。该桥工程浩大,两座主塔跨度为1990米,塔高297米,均为世界之最。倉田先生时常站在平台上举目远眺工程进展。1995年1月,神户地区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其震源就在距主塔1公里地层深处,在损毁二十多万栋建筑的大地震中主塔竟仍巍然屹立。为此,倉田先生时常与中国友人谈到这一建桥史上的奇迹,并感慨地说∶“长崎和上海之间能有这样一座大桥就好啦!”
1998年春,明石海峡大桥历经磨难竣工后不久,倉田先生即冒雨陪同上海交通大学谢绳武校长一行参观大桥。以后每当中国团组来访,他都兴致勃勃地陪同观光大桥。中国友人目睹这一气势磅礴的钢铁长虹,自然会联想到“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一豪迈诗篇,同时对身边这位孜孜不倦的“中日架桥人”深表敬佩。
倉田先生时常信步桥畔,这里不仅美景如画,还有他尊崇的中国辛亥革命领导人孙中山先生的纪念馆“移情阁”,而且此时他一定会触景生情,在期盼一衣带水的中日两国之间能建起经得起大风大浪考验、世世代代友好交往的金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倉田先生虽已八十高龄,仍精力旺盛地从事中日交流以及各种社会活动。最近,笔者欣闻由于倉田先生在教育方面功绩卓著而荣获日本天皇授予的勋章。笔者衷心祝愿这位“中日架桥人”长命百岁,为两国世代友好做出更多贡献。

2006年金秋 写于日本神户

刘幸宇

此外,《日本新华侨报》日文版、《东北网》日文版等分别转载。